半夏小說

第 5 章 第 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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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 章   第 5 章

溫琰提着藥箱,越過重重人影,跨越滿地障礙向這邊走來,沈度的目光也一路膠在靠近的淡色身影上。

來人一如往常般美得突出,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,好似仙人下凡普度衆生。

但他穿的不是昨日那身。

不知怎的,沈度有些緊張。

溫琰好不容易來到面前,卻先是查看了番周圍的藥草,又詢問了唐年他們傷兵營的情況。

唐年一改方才的竊竊私語,正色道:“情況良好,就幾個人有些輕微咳嗽。”

溫琰道:“是哪幾個?我給他們喂些藥丸。”

他說着尋地方擱置藥箱,沈度順手去接,指節在旁人看不見的地方輕碰了一下。

雖說兩人俱是面不改色,也不曾開口,擱置藥箱的動作再尋常不過,但偏就散發出一種難言的微妙。

唐年和周諾心照不宣又如芒在背,立在一旁擠眉弄眼。

“身上癢就去洗澡。”沈度瞥了二人一眼,打發了人走。

溫琰忍俊不禁,讓阿塗去大鍋藥邊守着,同沈度道:“帶我去看看他們吧。”

沈度便擱了木耙,領着他去。

放眼望去,傷兵營的地上一片哀哀戚戚。

那些尚能行動的人把同袍的手腳當玄趾人的脖子,紗布一抽,對面就是一陣噼裏啪啦的罵。

他們哈哈哈笑個不停,但輪到他們自己後,一張嘴罵得有過之無不及。

溫琰聽習慣了,倒不覺得有什麽,但沈度微皺了眉,好似這些污言穢語能生吞了溫琰。

兩人原本并排着走,餘光裏帶着一點對方的衣擺和輪廓,在路過一個滿口“操啊操”的人後,沈度便故意慢了一步,讓溫琰走在前頭。

而沒走出幾步,身後的罵聲就消失了,像被什麽人勒令過。

人明明在身後,溫琰眼前卻莫名浮現出沈度一本正經的臉,沒忍住輕笑出聲。

然而就在同時,眼前一只黑紅物體突然向他迎面飛來,電光火石間,他忽的被人拽向身後,整個人被一股大力帶着埋進堅實寬厚的懷抱。

被燒得熾紅的鍋連帶着滾燙的湯藥自溫琰頭頂擦身而過,炸藥般砸向人群。

唐年說時遲那時快,抄起木耙子将鍋打出人群外,周諾抛出毛毯将湯藥接了個七七八八,底下倒黴的傷兵被濺了幾滴,疼的龇牙咧嘴,好在沒濺到傷口上。

沈度單手箍着溫琰的腰,将人牢牢護在身前,同時目光追向鍋飛來的方向。

源頭在傷兵營的右後方,那裏的兵傷勢較輕,因此還保持着基本的行動能力,也最容易發生沖突。

事情的起因也十分常見,無非是某個光頭腳伸到了過道,而某個絡腮胡路過時踩了光頭一腳,兩人你瞅我我瞅你,不服就乾上了,不僅把草席撕得漫天飛,更是一腳踢飛了湯藥,驚得旁人躲閃不及。

溫琰回過神還有些後怕。

那麽燙、那麽沉的鍋若是砸在臉上,毀容是必然的,不死也重傷。

身為大夫,碰到危險的事下意識便會想得很清楚,然而越想他的身子便顫得更厲害,縮在臂彎裏不敢動。

懷抱緊了緊,後背被一只大掌輕輕撫拍,沈度的聲音響了響:“不怕,我去看一眼。”

分開時,溫琰差一點忘了松開攥着衣襟的手,沈度安撫了他幾句,回頭喊了周諾照看他。

意外發生後,人群就将鬧事的二人圍了起來,沈度輕易地就被讓進了包圍圈。

圈內,絡腮胡和光頭還在撕扯。

絡腮胡仗着雙腿靈活,将纏了一只腿的光頭壓在身下,沒傷的右手攥起沙包大的拳頭,高高舉在半空,欲落不落。

光頭占據了下風,但好在他雙手完好,不知從哪兒抄了支匕首,眼見着就要送進絡腮胡心口。

沈度拾了顆蠶豆彈指飛出,“當”的一聲撞飛匕首,蠶豆坐力反彈,又打歪了絡腮胡的沙包拳,兩人齊齊“啊”了一聲,見鬼似的跳了開,足足拉出一丈距離。

“誰啊?!”絡腮胡格外激動,甩着手看向來人。

另一邊光頭反應迅速,對上沈度的目光後,下意識閉了嘴。

沈度慢慢走向兩人的中心位置。

絡腮胡顯然不認得沈度,啐了口唾沫,不怕死地叫嚣道:“老子跟他評理,你小子多管什麽閑事?!”

沈度一字未發,從地上拔出匕首,下一秒,匕首似箭般破風飛出,擦過絡腮胡的臉,直直釘上合抱粗的木樁。

“評理可以,不準動手。”沈度無甚感情道。

絡腮胡只覺臉頰涼飕飕的,一摸發現胡子被削去了一塊,對方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,若非手下留情,削去的該是臉皮。

他隐隐感覺腿間有些濕熱。

光頭早吓得不敢吱聲,在沈度的眼神掃過來時,他當即用力抽了自己一巴掌。

絡腮胡求助似的往人群看去,卻發現衆人都異常平靜,沒有人露出一絲對沈度的質疑。

唐年吊着嘴角來到他身邊,胳膊毫不客氣搭上他的肩:“既然要評理,總得有個結果。不如你倆試着把那匕首拔出來,誰沒拔出來誰認栽,待會兒挨軍棍的時候大喊三聲‘大哥我錯了’。”

“你又是誰?!”

絡腮胡懵逼地左右看去,不知他是從哪兒冒出來的。

唐年話音落後,光頭還真就爬起來走到木樁邊去拔那支匕首。

絡腮胡被迫趕鴨子上架,盯着紋絲不動的匕首愣了許久,顫顫巍巍問道:“剛才那人......你們認識?”

光頭條件反射道:“不認識。”

唐年不屑道:“長得平平無奇,誰會認識他呀。”

絡腮胡:“......”

人群還未散去,就等着看他倆最後誰認栽。

另一邊溫琰恢複了常色,習慣性将方才的失态遮掩過去,對周諾莞爾道:“周大哥去幫忙吧,我這兒沒什麽要緊事。”

周諾本就好奇那邊的情況,聞言點點頭:“洛大夫自便。”

溫琰目送他離開。

溫琰在人群中找尋沈度的身影,但對面鬧哄哄的圍起一堵人牆,瞧着眼花缭亂,想必沈度正忙着處理争端,軍營裏的漢子難說話,估計得費上不少功夫。

他胳膊有些酸,回頭尋了個高處,先把要用的藥丸取出,而等蓋子合上後,一只手忽而伸至眼前,替他提過了藥箱。

溫琰擡頭看去,就見沈度立在身側,同離開時并沒有多少差別。

沈度垂眸看他:“那幾個傷患在別處,路還有些遠。”

溫琰見人群并未散去,甚至傳出激烈的呼聲,好奇問他:“他們好像還在争論,你不再管管?”

沈度一手提藥箱,一手虛攬過他的肩,淡聲道:“随他們去。”

溫琰在他的護送下走着,腳下像生了雲霧,一時有些飄飄然。

雲霧載着他,不消眨眼的功夫竟就到了地方。

溫琰給傷患們分完藥,叮囑他們保暖莫要受涼。

傷患們聽着春風一般的聲音,紛紛亮出身上的傷,同溫琰撒起嬌來。

沈度反倒冷下臉,咳一聲,傷患們齊齊閉嘴。

溫琰回過身,關心道:“可是受了寒,嗓子難受?”

這話問得飽含深意。

傷患受寒是身體本就虛弱,而沈度能蹦能跳的,怎麽會平白咳嗽。

除非是晚上赤着身子在營帳外吹風,涼水不要命地往身上潑,回去後又來不及穿整好衣裳,讓涼風從衣襟裏趁虛而入。

溫琰幫沈度理了理疊成一堆的衣襟,沈度微微屈膝,耳根紅了一片。

溫琰手上動作着,心念卻是一轉。

“外頭嘈雜,我尋個安靜地方替你把脈。”他說着,便帶着沈度鑽進了附近堆放藥材的營帳。

由于堆放的都是易燃物,營帳內沒有燈燭,陽光只在撩開門簾時照進來片刻,待兩人進了帳內,門簾一落,便只剩稀薄的光線随空氣透入。

“沒有光,我去尋一盞。”沈度正待出去,不想被溫琰拉住就地坐在了藥箱上,溫琰把手搭在了他脈上:“無妨,無需那些。”

沈度看着溫琰坐在了身側,自己的手被拉着放在他的腿上,腦海中頓時閃出細細碎碎的畫面。

那些畫面如昙花開落難以捕捉,偏偏又留着幽香,時時勾着他的心緒。

未免失儀,沈度迫着自己轉移注意,有一搭沒一搭問道:“行醫有望聞問切之法,太過昏暗豈非不便?”

溫琰感受着對方突然加速的心跳,勾唇道:“行醫和殺敵一樣,熟練之後便不消一板一眼,聽得風聲便可出劍,懸絲診脈亦能分毫不差。”

沈度微微一笑:“這般厲害,真是神仙濟世了。敢問仙長,在下的病可棘手?”

溫琰“唔”了一聲,按了按脈:“确實棘手。”

沈度放下嘴角:“怎說?”

溫琰摸着沈度的手腕,惋惜道:“無甚病症,只心火有一點躁,我這兒沒有能解這般輕症的藥。”

沈度默了片刻:“未嘗沒有。”

溫琰感到周身溫度上升,但沈度并未離開位置,而他握着沈度的手也不曾松開。

沈度下意識深吸了一口氣,便聽得對面輕輕開口:“昨夜之事,多謝你。”

沈度對上溫琰閃爍的目光,随着他話音再起,那一雙眸卻似害怕什麽的,故意與自己錯了開。

“你救我性命,白玉無以為報。只是大梁雖未禁止男子相親,也偶有人家娶男妻執手一世,但放眼整個大梁,多是遮掩度日的癡人,亦或遭人冷眼的倌妾。說出去,免不得遭人言語。”

溫琰低着頭,指尖點在沈度的掌中,沿着掌紋緩緩探尋着出路:“行淵大哥救人心切,舍身于此,白玉自不忍心讓你背負非議。”

沈度被撓得心亂,才恍惚從溫琰的話中咂摸出意味來,登時警聲大作:“洛白玉,我自願救你,從無脅迫之意,你無需自責。”

溫琰點點頭,莞爾道:“行淵大哥仁善,我自是懂的。”

顯然,沈度并不信他真的懂自己的意思,他收攏五指将溫琰的手指攥在掌中,而抓住的這僅有的一點,都好似随時會被抽離。

沈度徹底豁出去了,急欲起身,不想他的手反而被溫琰帶着徑直貼上了他的心口,被一雙手緊緊捂着,用力到可以隔着薄薄的胸肉感受到心跳。

沈度愣在原地,恰在此時,門簾被風卷起一角,一束光恰好斜映在溫琰的眉眼上,露出那對濕紅已久的眼眶。

“其實初進軍營時,白玉便對行淵大哥有意,只是不願讓行淵大哥因我徒生煩擾,但如今既已鬼門關裏走了一回,白玉私心不想再留有遺憾......”

溫琰握緊了沈度,孱弱聲音中帶着乞求:“可不可以,不要丢開我。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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